
三舅走的那天晚上,月亮白得像一张纸。
下午五点多,他坐在老屋堂屋那张瘸了腿的八仙桌前,就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得厚薄不匀的猪头肉,把最后一杯酒倒进嘴里。那杯子是搪瓷的,白底蓝边,磕掉了几块瓷,露出底下黑锈的铁。八两白酒,他喝了将近三个钟头,从日头偏西喝到天擦黑。喝完最后一杯,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,叹了口气,然后趴在桌面上,像午睡一样安静。
等表弟发现的时候,他的胳膊已经凉了。
消息传得快。我们赶到时,灵堂还没搭起来,三舅就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,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,被面是大红牡丹的,洗得发白。表弟跪在旁边烧纸,火盆里的黄纸一卷一卷地蜷缩成灰,飘起来沾在他泪湿的脸上。三舅妈坐在门槛上,眼神是空的,被几个婶婶搀着,一声没哭。
大约九点,有人敲院门。
来的不是亲戚。是镇上收老酒的陈胖子,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,后厢里堆着泡沫箱和胶带。他搓着手走进院子,对表弟点头哈腰:“听说三叔走了,那……那些酒……”
表弟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。“搬吧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陈胖子应了一声,招呼跟来的两个伙计开始动手。
三舅的酒在东厢房。那间屋子不大,靠墙打了整整一面木架子,从地面到天花板,整整齐齐码着白酒。有本地的土烧,有四川的浓香,有贵州的酱香,还有一些玻璃瓶上贴着褪色标签、看不出来历的散酒。每一瓶都用抹布擦过,瓶口朝外,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。三舅生前没什么爱好,退休工资大半花在这上头。他不喝贵的,也不喝假的,只是攒着,说等哪天高兴了开一瓶。
陈胖子指挥伙计拿泡沫箱,一瓶一瓶往里装。动作倒还算小心,但木架子年久失修,搬到底层时碰了一下,上面一层的老酒晃了晃,咣当一声摔下来一瓶。瓶子裂了,酒香一下子炸开,浓烈得呛人。是那种存放了七八年的高粱酒,香气里有粮食的甜和时光的陈。
“慢点!慢点!”陈胖子急得拍大腿,“这可是九几年的老酒,比你们值钱!”
表弟突然站起来。我以为他要发火,但他只是走过去,蹲在碎玻璃旁边,用手蘸了一点洒在地上的酒,放进嘴里。他的手指在抖。那酒液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,顺着他指缝淌下来,像血。
“我爸攒了十二年。”表弟说,声音很轻,“他说等我结婚那天开一瓶最好的。”
陈胖子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箱子里码瓶子,动作明显慢了。
三舅妈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槛上站了起来,扶着门框走进东厢房。她看着那一排排被搬空的架子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摸了摸最上层那个空出来的位置。那里原本放着一瓶没贴标签的土陶罐,三舅跟我说过,是他年轻时在酒厂当学徒,老师傅送的最后一坛原浆,埋了二十年才起出来。
“那坛呢?”我问陈胖子。
他愣了一下,回头在箱子里翻找。“没……没见着啊。”
表弟站起来,在碎玻璃和酒渍里走了两步,蹲下身,从架子最底下的角落里拖出一个灰扑扑的陶罐。罐口用黄泥封着,泥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囍”字,是三舅自己的笔迹。罐子完好无损。
“这个不卖。”表弟抱着陶罐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陈胖子搓着手,脸上的肉堆起来笑了笑:“这个……这个行情好,能卖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表弟没看他,抱着罐子走到堂屋,放在三舅脚边的地上。陶罐挨着门板,挨着那床大红牡丹的棉被,挨着一个刚刚停止呼吸的男人。酒香从封泥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,和烧纸的烟气混在一起,飘满整个屋子。
陈胖子带着两车酒走了。院子里空了,只留下一地泡沫碎屑和几道轮胎印。月亮升到中天,白得刺眼,照着老屋的瓦顶,照着院子里那棵三舅年轻时手植的桂花树,照着堂屋里一个男人和他脚边一坛未曾启封的酒。
表弟坐在门槛上,抱着那坛“囍”字陶罐,跟我并排。
“你说,”他看着月亮,眼睛干涩,“我爸喝最后一杯的时候,想什么呢?”
我想了想。想三舅倒扣在桌上的搪瓷杯,杯底残留的酒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浅褐色的印子。想他趴在桌上的姿势,脸侧向门口,好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。
“可能在想,”我说,“这八两酒喝完了,明天喝什么。”
表弟没笑,把脸埋进陶罐的封泥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无声地哭。酒香裹着他,浓得像化不开的夜。
天亮之前,最后一辆收酒的车也走了。东厢房的木架子空空荡荡,只剩墙角几道深褐色的酒渍,是这些年偶尔漏出来的,已经渗进水泥地面,擦不掉了。
三舅妈的哭声在黎明时分终于响起来,尖细的,绵长的,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布。表弟抱着陶罐跪在灵前,往火盆里一张一张续纸。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泪痕,也映着那坛酒上歪歪扭扭的“囍”字。
谁也不知道这坛酒最后会怎样。也许表弟结婚那天会打开,也许永远不会。
三舅的酒杯还倒扣在八仙桌上,白底蓝边,磕掉了几块瓷。没有人去动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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